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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墨 Zhang

若若安的房子

我手写我心。
October 24

舞踏·哀悼

“它的恩赐只有一天,悲伤的一天,喜悦的一天。啊,让它生,让它舞,直到敲响暮钟,一天的光阴,那是它的宿命,黄昏的飞翔,才是它的天堂。”
                                                              ——诗歌《蜉蝣》,Cherry Blossoms

       在油麻地看电影的感觉,总像是一趟旅程。叮叮当当转过两三条地铁,然后穿过庙街,白天破败晚上烟火的庙街,一个拐角,顿时安静,并排着:影院、书店、麦当劳。海报一幅幅挂着,都是地铁里不常见到的意境深远。在香港,于我,这算是个完美之地了。心心念念要搬来这里住,这么些年还是没有成功,也好,还有继续旅行的机会。 
       有时一个人来,有时和蚊子虫子两三个人来。用虫的话是:“一群死文艺青年”。
       这天来看Cherry Blossoms,是看完了才知道的名字,暗叹精妙。死与生,冷与爱,凄与美,伤逝与温暖,就如同贯穿全片的舞踏一样幽谧而震撼。德国的导演,日本的舞踏,在黑暗与死亡面前静默,然后迎上、深入,最后沉醉、共舞,从深渊里传递震慑人心的能量;死亡、哀悼与记忆,难道这真是两个民族灵魂深处的共鸣?
       很少有的,走出影院,有微微喝醉的感觉。蚊子和我讲话,我脑袋发懵——如入秘境的舞踏音乐仍在天空盘旋,扑到在富士山下的花朵和服,白煞煞的面和浓黑的眼,好一个又悲又喜、似泣似诉的表情,好一场生命之舞,又或死亡之舞——对面蚊子的嘴在动,但听不见讲什么,好像红酒在喉,或者伏特加刚刚上头一样,暖醺。
       故事并不复杂。
       两个老者在年轻儿女的世界里局促地生活,后来,两个人变成一个。丈夫带着亡妻的衣服开始了旅行,去她生前最爱的日本,去体悟她生前最爱的舞踏。最动人的场景,是丈夫睡着,把妻子的和服睡衣张开,铺在身边;丈夫在樱花丛里游览,大衣里面,挤着妻子的蓝毛衣,挂着她的珠链,穿着她的裙子。丈夫说:现在,她活在我身体里,可如果我死了,她会去哪里?
       这话让我想起我完全不熟悉的德里达。我仅知道他的一句话:我哀悼,故我在。
       曾有过几面之缘的哲学老师夏说,在古希腊,只有被哀悼者,才有完整的生命——他因为被哀悼,鬼魂可以成为纯净的影像,可以去冥府。夏还说,“如果不去哀悼,活着的人是没有灵魂的,因为,死者的灵魂在去哀悼者身上。”
       年轻的舞者Yu也在哀悼妈妈。她每天在樱花丛中,在一个话筒旁跳起舞踏。她说舞踏是影子的舞,影子可以和另一个世界通话。在Yu的陪伴下,老者终于到了妻子最爱的富士山脚下。终于在一个漆黑的夜里,有如神示一样,等到了白雪皑皑的山峰。他穿上妻子的和服,在河边寻找Yu所说的“影子”,画面的尽头,是同样浓白面妆的妻子,与丈夫十指交缠,共舞。他们的表情,深切,而愉悦。        
       在死亡与爱的主题面前,其它故事都轻了,不必再讲。我没想到导演是位女性,Doris Dorrie,尽管很多人说从故事里看出了“女性视角”。(据说这是Doris深受小津安二郎影响的片子,故事也是取材《东京物语》的情节。看来要好好找回小津来看。
       在网上散漫地搜索日本舞踏的资料,这个战后日本诞生的暗黑舞蹈,无意发现这样一首诗,竟是一模一样,影片的气味:

既不了知痛苦
亦不懂得爱
那在死中携我们而去的东西,
还深深地藏匿。
惟有大地上歌声如风
在颂扬,在欢呼。

——《献给俄耳甫斯的十四行诗》节选 (德)里尔克

September 29

摇滚到纽约

                                 

      "The Boat that Rocked"的最后一行字幕结束,屏幕上的航拍图显示,三万英尺以下的陆地正是乌兰巴托。前面不远,就是一个手掌宽的太平洋。

       我真庆幸马上就要告别陆地。满眼的泪水应该掉在海里,哪怕只是象征性的。

       

一、


       许多人向我推荐过这部片子,小资夫妇异口同声:“齐齐打了五分哦”;开心网好友说,这是媒体人都该看的片子;老男人说,这是一个乌托邦的传说;虫子捏着我的脸说:你还没看?!快来我电脑里拷吧!

       在手忙脚乱的出发准备中,我如无意外地没有记得带移动硬盘去虫家copy这部中文名为“海盗电台”的片子。和每一次出发前一样,直到昨晚十点,我仍然在公司纠结已经写完的稿子和还没有开始的稿子,以及答应了某某、某某和某某的各种事情。十一点回到家,发现用路上时间打电话的恶果是,把专门打印的机票和资料落在了出租车上;哀求同事在公司又印一份并给我送来;十一点半打开箱子,从床底下拖出秋衣丢进去,然后是鞋子、礼物、各种充电器、各种瓶瓶罐罐、牙刷毛巾,然后是各种证件、资料、相机、MP3、笔记本。

       九月十六日到十月十六日的旅程,我带上了五本书:张北海《美国:八个故事》、陈丹青《纽约琐记》、莱维的《美国的迷惘》、潘国灵《第三个纽约》和有备无患的伟大的LP

       香港时间凌晨一点半,行李塞满,拉上坏了一半的拉链,拨乱密码锁,扣好大背包,检查小提包里的护照、港澳通行证和两张身份证。躺倒在床上时,嗓子疼脑袋晕,已经完全忘了“海盗电台”这回事。

       晚上果然没有睡好,三点四点五点分别梦见闹钟响起,我不肯承认是兴奋使然,但的确,这一个漫长假期——Hey——这是我人生的第一次出国哎!

       我想起五年前自己写过的博客:“当我能想象自己背着大大的书包,走在纽约金黄秋天的样子,我知道梦想不远了。”

       往事已矣。那时生活简单,TOEFL\GRE\GPA\PS,少年人全部的梦想都藏在无聊的字母背后,没有企图心,只想念“外面的世界”;只是相信,“心有所想,身体力行”。

       现实的温柔与无奈让人沉迷。她的折磨与馈赠同样充满惊喜。五年之后,我毕竟还是爬上一架写着“DestNew York”的航班,尽管全程,只是短短一个月。

 

二、 


       虫是这样形容国际航班的漫长旅程的,她说:“丫的,我看了三部电影,还没有到澳洲!”

       用电影计时的方式简直酷毙了,飞机上十六个小时的时间,我决定把总编关于写稿或者构思选题的叮咛丢在云彩里,反正现在能打通我电话的,应该只有上帝了。

       在一条胳膊长度前方的小屏幕上,我惊喜地看到“The Road that Rocked”。

       54321……把嘴唇贴近麦克风,轻轻说一声,“开始吧……”

       九个男人和一个拉拉在北海一艘舰船上,建立起1966年全英国唯一的地下摇滚电台,每天二十四小时夜以继日地播放摇滚乐。他们的听众超过2500万人,是英国总人口的一半。

       修长挺拔的船永远停泊在海上,甲板上用油漆刷着大字:the Boat that Rocked;白天,男人们跳舞、戏耍、在录音间里享受音乐、在甲板上晒太阳、贪婪盯着远道而来的美女;晚上,这里有兄弟义气、也有为了女人的背叛、有性爱、也有毒品。深夜,船上亮起灯光,在静谧的深海上仿佛一个独立王国。这里只有一个上帝,那就是音乐。

       哦,当然,叛逆者总是需要敌人。保守、僵硬的英国政府理所当然成了敌人。

       “真理部长”竭尽所能修改法律,以彻底端掉这个草寇电台。政府令到达,这群效忠于音乐的男人却决定守到最后。Simon那句:“我是为摇滚而活,既然没了摇滚,那就让我为它去死吧。”让这条船彻底挣脱了束缚。

       性感的Gavin继续在麦克风前摆弄拉链,Count维持自己的王者地位,Carl终于告别处男生涯,老板Quentin再也不在乎广告的破事儿……

       直到摇滚之船躲避追捕时撞上了冰川。

       这是太俗的电影桥段了,导演甚至都不加掩饰,剧情无法推敲,精神却高歌猛进。乌托邦的童话在沉船之时进入了高潮。

        

三、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流泪的?

       我记得,是Bob抱着唱片不肯放手的时候吧。船舱一个接一个进水,Bob仍然舍不得他满满一箱黑胶唱片。他死死抱着那个箱子,在“father and son”的悠扬调子里缓缓下沉。无论Carl怎么拉,怎么劝,他都一直摇头,越沉越低。

       最后,Carl还是拽落了箱子,箱子落在水底,五颜六色的唱片脱匣而出。Bob挣脱开Carl,在漂浮的唱片里紧紧抓住其中一张――命悬一线的生死时刻,他对着这张被救下来的唱片竖起了大拇指,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船开始下沉,Gavin发出了最后的求救信号:“对不起,东经250度,接下来是一首很长的歌曲,我希望我能一直在这儿”。他放下唱针,黑胶唱片流淌出Procol Harum的《A whiter shade of pale》,舱内一片狼藉。收音机前的全英国也陷入狼藉,男孩沉默,女孩流泪,人们在目送一个伟大世界的离去。

       守在主播间最后的是Count,他安详地说:“政治家会尽力让这个世界变得美好,但世界各地的年轻朋友们,还会有梦想,并且为梦想而歌唱。今晚没有什么重要人物会死去,只不过是艘破船上的一群烂人而已。今晚唯一的遗憾是,在以后的时间里,我们不能再为大家播放这么多美妙的歌曲了,但是,绝对要相信,好歌不会断,它们会继续被传唱,并且会成为这世上的奇迹,唱起来吧!”

       看到吗?这是一个彻彻底底的乌托邦童话。既然是童话,便不会有真正的残酷。泰坦尼克的沉船在冰冷海面上也会遇见曙光,摇滚之船沉没的最后一刻,无数歌迷搭着小艇前来救援,他们举着牌子,写着DJ们的名字,从水里一个一个捞出嬉皮笑脸度过死亡的男人们。

       连留在话筒前最后一刻的Count都没有挂掉,船沉下去,他在冲天的波浪里冒起来,大喊,”Rock and Roll!“谁能想到,乌托邦的隐秘梦想,真的展开了激动人心的六十年代。

 

四、


       据说这片子的评价是非常两极的,我毫无异议地站在”五分“那一边。

       革命者的年代浪漫多情,总有东西,能让他们热爱之如生命。也许是天生就对这样的热爱缺少抵御能力,看这部童话得不能再童话,煽情得不能再煽情的片子,毫不fan摇滚的我终于看得痛哭流涕。

       飞机正在穿越太平洋,Rock and Roll的余音还在回响,我突然想起另一个人,不相干的。

       爱未未。他很酷,他很牛,他很强悍,他很潇洒,他嬉笑怒骂,他快意江湖,他做的事儿是我们都做不了的,他表达的能量也几乎是世俗所不能接受的。这么一个强悍的生命,不知为什么,我想到他刚从医院出来的样子,心里竟也有了不敬的酸楚。

       并不算熟悉,两年两次访问,加起来不到五个小时。但总觉得在他眼里看到的温柔,不是假的,一颗初心,不是假的,就像他从不愿主动提起的他的父亲。

       在这个国家,他做的事儿多么乌托邦啊。连拳头都像是电影桥段一般。

       可现实毕竟真实且残酷。他和我父亲一般年纪,老头儿了,挨了拳头,终于进了医院。

       摇滚之船沉没,千千万万的独立电台爬了起来。没有一个人牺牲,因为那是童话电影。现实呢?在伪理想者里夹杂着真理想者,他们,他们,还有他们,他们所付出的代价,什么样的童话,才能够慰藉?


五、


        好了,不说这些。Just enjoy it!向所有热爱生命的孩子推荐——The Boad that Rocked。


                                                               

                                                                 写在9月18日

                                                            香港至纽约的航班AA6090

August 20

丢失的细节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觉得生活里很多很多细节在离我而去,就像退潮一样。

世界变得一块一块。爱情,工作,生活。选题,稿子,饭局。朋友。朋友。朋友。

我盯着他们的眼睛看觉得开心,转过头去,却再想不起那些眼睛里的光彩。

有一段时间,我甚至很认真地担忧,自己是不是患了阿兹罕默症。

 

一部韩国电影里,25岁的女主角患了这种病,开始是忘记自己要做什么,忘记事物的名字,然后渐渐地,忘记身边的人,忘记家人,忘记爱人,最后忘记自己是谁,忘记为什么在这里。

她那么深爱他,却看着他叫出多年前男友的名字,因为脑海里的那场退潮无法逆转;他那么深爱她,转头掉泪,却迎面回答,假装她的前男友继续照顾她。在一个瞬间她想起来了,痛哭不止,然后决然离去。

还有什么,比丢失了记忆更教人绝望?

我一想象那感觉,就觉得掉进冰窟一般,无法抵挡地泪流满面。

 

艺MM以前告诉我,人的脑细胞很厉害,怎么过度使用都不会死掉,只有在一种情况下它们会离你而去,那就是“不开心”。

真的,不是骗小朋友。

艺MM是精神医学的博士,专门研究大脑里的沟沟坎坎儿怎么决定了你奇奇怪怪的行为。

她说只有抑郁症患者的脑细胞会变成一个一个空洞,无法修复。

她戴着白手套看过许多那样的照片。病人们变得反应迟缓,记忆衰退,并因为这些更加抑郁。

原来不快乐,连上帝都会惩罚你。

 

曾有很漫长的一段时间不快乐,因为这种不快乐,丢失了许多东西。

它们大多是些琐碎的细节:

与我擦肩而过的那许多陌生人的表情;和我说过话、诉过苦、掉过眼泪的陌生人,他们的眼睛,我很多都忘记了;还有许多久未联络的朋友,路边久未细看的风景,床头久未翻动的书;书里那些闪光的句子,唱歌的灵魂,遇见,不胜唏嘘,合上,就再也想不起来。

怎么会变成这样呢?我抱着头想,想不出来,脑子里全是黑暗的东西,一幅一幅,像一个很长很长的噩梦。

 

梦已经醒了,多么万幸。回到世界,明白一句话,因为懂得,所以慈悲。

充满了等价物的世界是可怕的,太多东西,需要调动你全部的感官去体验,它们无法衡量,它们只能被尊重。就像那个穿着晚礼服,坐在第一排,去对待音乐会的女生。

 

可是许多触觉还没找回来。

这世界有太多温柔美好,我见到就舍不得,用镜头还不够,用文字还不够,我想用画笔。一笔一划的,线条,光影,色彩,最最纤毫的细节,就是这样活了。就是这样你觉得这是和造物主对话的方式了。熬夜写稿的时候,常常陷入抓狂,不知道为什么要耐着性子、耗尽心力把一件自己了然于心的事情写给别人看,我想我不算一个爱好写作的人,只是这职业担负了许多道义,道义使然。但后来我渐渐明白这其实是一场对话,可以没有对面坐着的人,而我,却太需要这种对话。

 

我得坦白,是ZW碎碎念磨唧唧的写作和小P对爱情故事巨细不遗的回忆启发了我找回细节。
细节就是记忆,记忆就是我能存活在这世界上的一切理由。
佛说,四大皆空。1993年,我梦见空中五彩祥云,观音姐姐坐着莲花宝座降临的时候,曾经猜想自己会是个有佛性的孩子。在梦里观音姐姐对我说,孩子,需要我的时候,你向南边的天空扔三颗石子,叫三声观世音菩萨,我就会回来。于是刚一睁眼的清晨,我在自己家阳台花盆里“翻箱倒柜”找石子,小小声地照做了。观音姐姐当然没有回来。我现在才明白,自己真是没佛性,我太执着于那些“想要”,太放不下那些“所有”。人,情,记忆,注定了要驻足红尘吧。

 
沉醉人间,仰望天堂。既然如此,就痛快地沉醉吧。为每一个细节,为“淡绿的夜晚和苹果”,静静的默许,以及“笨拙的自由”。 

时光倒流

你有没有遇见过这样一个人,恩⋯⋯

和他/她在一起的时候,会觉得真实离你们很远,过去不重要,明天不重要,甚至性别都不重要。你们只是聊啊聊啊,比如八岁的时候有什么奇怪的癖好,比如白日梦的时候最荒诞的想像,比如吃一片面包的八十一种方法,比如最恐怖的梦境,比如直布罗陀海峡是什么样子,比如黑夜里的街灯总是环绕着各种飞虫,看起来好像一个独立的王国,比如这个王国里的一切⋯⋯一切并不指向任何现实的话题,你俩却在相互的默许下进行个没完,傻乐个没完,直到遇见熟人,才觉得现实回来,而身边的他/她仿佛没出现过,又仿佛已经带走了你的全部⋯⋯? 

我是在被窝里看《Before Sunrise》的时候冒出上面这些问题的。 

故事里的他们相遇在开向法国的列车上,偶然地聊起来,竟十分投契。他是美国人,要在维也纳下车,搭乘第二天一早的飞机回美国;她是法国人,应该坐到列车的终点站,然后回家。可是她鬼使神差地跟他在维也纳下车了,就为了他的一句话:“我们可以多聊一会儿”。

他们在维也纳呆了整整一天一夜,直到分别之前,他们一直在聊天,仿佛火柴被点燃了一样,有说不完的话。她说话的时候,他静静看着,眼睛里充满不可思议的喜悦;他说话的时候,她认真听着,时不时微笑摇头,“真像个孩子!”晚上是在公园的草坪上度过的,他们亲吻,然后并肩躺着,单纯有如他们的相遇。直到太阳升起前告别,他们才发觉,还不知道对方的名字。

这是一个非典型的One Night Stand故事,是在从头到尾美妙的对话里完成的,只有手牵手的温度,却让你觉得心深处都被照亮了。看片儿的时候,经常会心地笑出声来。不得不按了暂停,消化一会儿,才能继续。

某一次暂停,实在忍不住,冲出房去,按住隔壁正在工作的泥鳅:“停一停,停一停,我要问你个问题。”“啊??” “你有没有遇见过这样一个人⋯⋯” 我梦呓一般地,说出了开头那一大段问题。当然,是省略掉全部“比如”之后。 

泥鳅沉默了。他开始认真地想,迟迟不说话。 我反而开始紧张了。要死了⋯⋯这会儿脑子里肯定电影一样一桢一桢放女孩儿A、B、C、D、E的图像呢⋯⋯要真是勾起了和某个长发MM的美丽一夜的回忆,我这不是自讨苦吃么⋯⋯沉默了好一大会儿之后,他才抬头看我: “我真是很认真地在想,这种感觉,什么时候有过。想来想去,还真是只有和你哦。”脸上挂满了贱兮兮的笑,口气却透着些不甘。 我大舒一口气。也许,这就是爱上一个人吧?当每一个比如,都真实发生过,就和电影里的他和她一样,那一次遇见,是不是就够用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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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倒流,这一篇日记,是我从博客的草稿里找出来的,写作时间是2007年底。两年前的我们,那时,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有发生。那一篇草稿,没有写最后一句话。因为没有写完,所以一直没有发表,没想到一搁就是两年。这两年,我们都遍体鳞伤。但是……庆幸,今天我从记忆的废墟里挖出这篇残稿,最终,还能理直气壮地,补上这最后一句:泥鳅同学,那一次遇见,是不是就够用一生?

July 06

悲伤的边界

       飘散在空气里的声音是陈百强或者梅艳芳,是《偏偏喜欢你》或者《似水流年》。我的手里,是乱七八糟的创意城市稿子,是新疆越来越沉痛的画面和消息,是那篇悬而未决的北京,在我的想象里,总是写不完的北京。
       S去看电影了,乐颠颠地说那电影名叫《色迷迷》。希望这个半夜难过得在街头晃荡的孩子早一点好起来,早一点找回让人安心的“灵性与力量”。Mr.P又一次上路了,这个“去国不怀乡”的纯情浪子让自己的爱情故事风靡了整个开心网,自己仍然守着那个布满回忆纸条的孤单天地。像小美说的,我们都是浪漫的人。小美那么强硬地坚持着那些被遗弃的故事,还不是为了故事里,只要一点点温暖就可以拯救的心灵。世界很荒凉,但我们还是会爱上。或许这是同路人的宿命吧,“悲伤没有止境”,因为爱,没有终点。
June 29

这个实验原来是中大老师做的……

一位教授,用自己的学生做实验,分成两组,一组人拿着一沓子钱数着玩,另一组人拿着一沓子白纸数着玩,然后他们都把自己的手指头伸到热水里,第一组人感觉不到疼,第二组人手指被烫红了。于是教授得出结论,钱能够消除人体的疼痛感。
还是这两组,数完钱和纸之后,去打电脑游戏,游戏程序设定,这两组学生都得不到相应的配合,结果,第一组人打完游戏依然感觉良好,第二组人就觉得颇为沮丧,于是教授又得出结论,钱的作用可以取代社会认同,只要有钱,想着自己能拿到钱,你就会强大而自信。相反,如果你要失去钱财,身体上的疼痛感会更强,你的心理状态也更糟糕。

——Zhou, X., Vohs, K., & Baumeister, R. (2009). The Symbolic Power of Money: Reminders of Money Alter Social Distress and Physical Pain Psychological Science DOI:10.1111/j.1467-9280.2009.02353.x  中山大学心理学系周欣悦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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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爱之地,片草不生

积攒了几千条的Google Reader,今天逐条翻过。
还是那些不做新闻的同行,给我更多更直接的灵感,灵感直接拂过心灵。
这是柏邦妮以前的文字,让我想起倒霉的孩子杰克逊。我对他没有任何记忆,其实。八十年代的温情可以蔓延到那时年幼的我,叛逆与挣脱却没有能够。
邦妮写:
“天才都是一些被上帝选中的人,
上帝给了你才华,敏感,
就会拿去你世俗的圆满,
或者说,一种守拙才能得到的幸福。
天才的爱,像吸尘器,又像除草剂,强烈,芬芳,
却会吸吮别人的生命力,他们所爱之地,片草不生。”
多精确。就像那晚兴奋或者悲伤得唠叨不已的Ya所说:伟大的歌者,可怜的男人。
June 27

人情薄如纸

看见陈振聪在法庭上的证供,惊为天人。
龚如心究竟修了几世孽缘?换这样一个男人连尸身都不放过,抱给全世界看,卖钱。
当然,那不是小钱。300亿港币。2002年,丈夫神秘失踪,龚如心与公公撕破脸皮继承下的遗产。
不出十年,又一场争产大战上演。可惜自己躺在一边,早已没了话事权。
风水轮回转,人情薄如纸。炎凉本是人间事,何苦天公亦效尤。
 
悼 Michael Jackson。
人死了之后,人人都成了朋友。Ya说:“这世界就是个白眼狼”。
May 29

基耶斯洛夫斯基

在写有关《麦收》的稿子,查资料时,不经意翻到这样一篇电影导演访谈,喜欢。
是基耶斯洛夫斯基访谈录,摘抄节选如下:
                              
        我们只能讲述,我们经历过的事情和已经理解的东西。没有人能代替我们去生活。作为讲述者,我们无法讲述或者拍摄自己生活经历之外的东西。    
  我们爱这座城市,爱这里的人民。我认为,没有爱,没有某种程度的接近、友谊和感情投入,你拍不了电影。 
  我只能描述我的世界,我不去编造,这是我的环境,我的地方,我所了解的地方,对我来说很自然的地方。我生活在其中,我想描述它,向人们讲述它。 
  摄影机并不是改造世界的工具。我认为那样说,是一种越权,一种傲慢。摄影机不能改变任何东西。摄影机只能讲述事实。 
  我可能在一些电影中拍下了某些真实,特别是在纪录片中。但这种情况并不多,很少见。我拍摄人,我在纪录片中,在故事片中,都是这样做的。人,他们无能为力,他们熙熙攘攘,不知道自己要去向何方,为何忙碌。他们无力抵抗降临到自己身上的东西。他们不知所措。那,就是我们。我们谁也不知道如何应对现实,应对生活。 
  那时,我不知道它如此艰难。只是在十多年之后才发现这一点。 
        我认为,所有的人都有两张面孔。我所关注的是他们回家以后在面对自我时的表现。 

继续陈升

郑重推荐下:
陈升-《牡丹亭外》(点击可听) 
 
这人间苦什么
怕不能遇见你
这世界有点假
可我莫名爱上她
黄粱一梦二十年
依旧是不懂爱也不懂情
写歌的人假正经
听歌的人最无情
……
可我最爱是天然
风流人儿如今在何方
不管是谁啊躲不过
还是情而已
 
 2008,陈升20年
May 28

老男人和小乌龟

     1、
     如今很流行老男人合伙出来骗钱,还都是三个三个的。
     罗大佑、李宗盛、周华健的纵贯线没有赶上,赶上了昨天的“三个好男人”演唱会:陈升、张宇、黄品源。
     本来没有抱太大期待,是冲着几百年没在香港露面的陈升去买票。看着海报上三个尴尬的面孔,还好心地替他们难过,哎,你看,人老了就是这样,哪怕歌曲遍布卡拉OK,还是得合伙才撑得起红馆。
     不过晚上走进红馆的那一刻,我就知道我实在是过虑了。老男人真是帅啊,那个帅法是历久弥新经久不衰的,台上一站那叫一个范儿!明明长得歪瓜裂枣,可全场的眼光就是嗖嗖地往他身上集中。什么叫气场!
 
      2、
      陈升被尊称为“升哥”,穿着短裤上台,经常装嫩跺脚撒娇,摆V字做鬼脸,跳跃的时候呈超级玛丽状,还就着话筒架大跳钢管舞,左摸下张宇,右亲口品源,要么疯癫顽童,要么一派天真。可怎么疯,怎么可爱,还是掩不住那一身的大佬风范,和镜头拉近时,眼睛里满满的沧桑。
      其实我是因为刘若英才开始喜欢陈升的。陈升流行的时候我还小,总觉得这个男人唱歌油腔滑调、流氓兮兮,理解不了那境界。
      直到看了那期著名的“桃色蛋白质”,完全失控了的一场明星访谈,刘若英在陈升对面,一直哭哭哭,几乎是哀求着的眼神,陈升就继续那样流氓兮兮的腔调唱:“我会在遥远地方等你,直到你已经不再悲伤,I want you freedom like a bird。”或者唱更贱兮兮的《风筝》:“贪玩又自由的风筝,每天游戏在天空,如果有一天迷失风中,带我回到你怀中……”主持人侯佩岑已经完全放弃了职责,几乎要跟着刘若英一起哭了。那时候就想,这是什么样的一个男人啊,把好好一个姑娘勾成这样,三十多岁还为他守着,他想起来,隔着千里放个电过来,这边为爱痴狂了,那边还能够不沾衣不带水的。
      慢慢就开始注意陈升,听他以前又爱又恨的情歌,现在越唱越胡闹,越唱越舒展的民腔古调。才慢慢理解了,有种境界是不那么端正的,是亦正亦邪,亦庄亦谐,亦老亦少;是你觉得捉住了,倏地又跑了,你觉得跑远了,扭头一看他就在身边坏笑。这男人内里自信才华满腹,举手投足便没了限制,可以撒娇耍宝,也可以立时凌厉,可以赤子之心,也可以世故沧桑。周围的人尊称一声“大哥”,他永远当自己是这天地的宝贝小孩。靠近他的女人,追着跑,搂着哄,或者被捧着笑,又怎么样呢?升哥还是升哥,你爱得恨得牙痒痒,他就当自己是歌里唱的“风筝”,感天动地,又旁若无人。
      看陈升的演唱会,会止不住想着刘若英。想她来看老师的演唱会,坐在第一排,盯着台上蓝色光束笼罩下的老顽童,紧闭眼睛吹响口琴,他眉头一紧皱,肺腑的声音一响起,哀伤与欢唱遍布舞台,你觉得你就要哭了。
      哎。最危险的男人,偏偏给这个好女人碰到了。
       
     3、
     张宇。《小小的太阳》之前,对这个男人并没有好感。他的声线对少年脆弱的我来说太强势了,像头野兽。直到张星MM在大学宿舍里给我看了《小小的太阳》,就突然被击中了。哇。原来这就是MAN耶。
     但直到昨天的演唱会,我才发现张宇的MAN力真的很强大。嗓子、唱功、幽默感都是一流的,台型更是超棒,三个人的场子,只有他出来的时候气氛可以最热烈。他身材不高,驼背,马脸,论长相实在磕碜,还能冷静地讲自己是三人中的偶像派,和陈升大拼冷笑话,陈升笑抽掉了,他在那里岿然不动。陈升忘词了,唱不上去了,他就在旁边帮嚎一嗓子,那嗓子,真漂亮。 
 
     4、
     对,陈升经常忘词。自己写的歌都要看提词器。唱错了就撒娇。张宇和黄品源笑他,怎么有些人自己的歌都会唱错的,他说我又没唱错你们的歌,我的歌反正我自己写的,要怎样唱就怎样唱恩……
     根据剧情设置,在舞台上他的外套被黄品源扒掉了。三人正待唱下一首歌,陈升同学突然把黄品源拉到一边,拽拽人家衣角:“事情大条了啦,你把我外套脱掉了,可是我的口琴在里面……”然后就冲着下降的中央舞台喊:“口琴……口琴……”(汗)相信这不是剧情设置,因为后台的工作人员立刻跑上来送还了口琴,陈升同学的可爱路线还真是很真诚,很成功……
 
     5、
     黄品源。他的嗓音最温柔,他写的《你怎么舍得我难过》,那么老的歌,唱起来还是眼泪哗哗的。
     在陈升同学的可爱路线,张宇同学的冷峻路线之中,黄品源走的是肌肉路线。当众脱衣服秀肌肉之后,他就基本上是背心示人,背一炫彩背带大吉他,远看也算帅,可就不能给近景了,脸上沟壑丛生,真是老了。
     而且这孩子没有幽默感,舞台感也不算好,唱歌的时候往往只有一个手势,就是一只手切菜的动作,不停切,不停切。
 
     6、
     红馆的老男人秀场结束之后,还是兀自激动了好久。尽管唤起记忆的歌曲不多,舞台的梦幻,怀旧的温暖,还是笼罩了我一整个晚上。身边的泥鳅同学也很悸动。他自从昨晚回来,一直到今天早上,都在碎碎念一句歌词:
     “别人都说你是忍者神龟,其实你只是一只普通的普通的普通的普通的小乌龟~诶~”    
 
Set List:
三人﹕鼓聲若響 / 情人 / 大女人
陳昇﹕別讓我哭 / 最後一次溫柔 / Summer
品源﹕小薇 / 狠不下心 / 海浪
張宇﹕雨一直下 / 四百龍銀 / 一言難盡
三人﹕囚鳥 / 把悲傷留給自己 / 白鷺鷥
三人﹕恨情歌 / 紅色汽球 / 誰能讓時間倒轉 / 愛情條約
陳昇﹕One Night In Beijing / 鏡子
張宇﹕沒關係 / 月亮惹的禍
品源﹕一顆不變心 / 那麼這麼為甚麼
三人﹕愛你一萬年
陳昇﹕不再讓你孤單
張宇﹕用心良苦
品源﹕你怎麼捨得我難過
三人﹕Super Star
 
May 12

一年

14:28分。
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恸。悼。让我们,再做点什么。

平衡

最近和闺中密友的热议话题,常常是该怎样平衡家庭和事业……(竟然!)
惊觉由理想少女变身唠叨师奶的凶险旅途正在我脚下展开,毫无悬念地;而我左避右闪,在失败无数次之后仍想鱼和熊掌兼得,毫不气馁地。
我的办法就是,该工作的时候努力工作,把事业消灭在办公室里;该居家的时候用力居家,把老公融化在鸡翅锅里(好像恐怖片啊……)。
所以,我提高了在电脑前的一切效率,把出差的时间控制在最精确的采访加路程,把写稿的时间控制在不能超越的deadline……
慢着,慢着……
这是在说我吗?
我的大脑嘲笑着我的眼睛,多么可及而不可望的一个现实啊。
我还是手忙脚乱跳上去四川的飞机,在结束了每天采访的独对电脑的深夜,纠结着总也无法倒空的感情,无法落笔一个字;
然后手忙脚乱地回来,向老板汇报我消失了十天的工作内容,并承诺他星期一早上的邮箱会收到一份巨牛无比的稿子;
然后第二天,我跳上火车,陪十天没有见到我的我家泥鳅,兑现那场我俩向往了很久的,慢悠悠的怀旧之旅。
广州、珠海、中大。下渡村、寻梦园、理想国。
白天,我们吃小肥羊、唱K、泡东北人家、逛校园、矫情地回忆五年前、然后彼此嘲笑;
晚上,泥鳅躺在肥嘟嘟的床上,听着海浪入睡;我打开电脑,在真正的deadline压迫下,开始倾倒收藏起的那一肚子哀伤。
我还是没有能兑现承诺,在星期一早上及时交稿。
我的生物钟还是被打乱了,整晚通宵,整日写稿,或者每两个小时,睡一个小时,如此颠来倒去。
那一丝一丝渗透进骨头里的哀伤,终于被一点一点释放出来,倾泻在稿纸上。(恩,是电脑)
终于在不算太..晚的时间传回成文的稿子,我长叹一口气,又开始满眼冒星星地计划,我的下一个“平衡”大计。
我的办法就是,该工作的时候努力工作,把事业消灭在办公室里;该居家的时候用力居家,把老公融化在红烧肉锅里(好像恐怖片啊……)。
所以,我提高了在电脑前的一切效率,把出差的时间控制在最精确的采访加路程,把写稿的时间控制在不能超越的deadline……
一闪一闪亮晶晶,漫天都是小星星。
慢着,慢着……
 
一切轨迹都是可循的,即使它是天蝎座。
 
平衡,这个终极问题,我从小就喜欢思考。
在初中的练字本上,我最喜欢抄的东西是老年人的哲学散文,万物循环,阴阳相辅,平衡之道。
在十二岁的铅笔盒上,我贴上这样一条座右铭:平等待人,博爱众生。(慧根啊)
但在包括走路在内的各种日常生活实验中,我几乎从未令人放心地实践过这个终极理想。
小学时我仿佛不受控制地一脚踩进了距离道路几米远的生石灰汤,几秒钟之后,好奇地,把另一只脚也伸鸟进去;
初中时我在快车道与慢车道的选择中腾空翻进了绿化带,那里都是新鲜的,长满刺的,从没有人碰过的月季花;
高中时我在每年重复上千次的上下车动作中,毫无闪失地摔倒在地,皮开肉绽;
恩,我还踩进过马路中央的下水道盖子上的那个仅够容纳一只儿童的脚的小洞,还有火车和站台之间的缝隙,还有……
每当爸爸跟我列数这些,勾起我身上愈合了的或大或小的伤疤的疼痛时,他就预言,我会在离家上大学的第一个月,丢光所有的东西,哭着跑回家找妈妈。
还好,并没有。
我东倒西歪的毛病,在进了大学之后,就神仙般地从走路转移到工作中去了。
我总是不能在同一个时间,干好两件事情。
凡是需要拼命的,我一定能做好。
但凡需要平衡的,我总以忙乱告终。或者,就是牺牲掉睡眠、饮食,让我的忙乱消解在足够多的时间里,用新添的两条眼角纹,换来一份不错的答卷。
我是多么滴希望:该工作的时候努力工作,把事业消灭在办公室里;该居家的时候用力居家,把老公融化在土豆大盘鸡锅里……啊!
 
一切宿命都是可以打破的,即使它是天蝎座。
 
我还是希望着我所希望的,并为此制定翔实可行的计划,付诸切实有效的行动(哦慢着,慢着……)
家庭和事业,这种人生终极平衡命题,怎么着,你觉得我还会做不好么?
 
May 07

冯翔和他的北川

题记:
在一个通宵读完冯翔所有的博客,然后赶上最晚的航班,在早晨九点站在绵阳伤痛的追悼会现场时,我就知道,这是一篇多艰难的稿子。艰难不是因为距离“真相”有多远,而是距离“情感”有多近。冯翔用他绵密忧伤的思念,攫住每一个接近他的人,却在最靠近内心的地方远远推开。那里他留给了谁呢?他的儿子?还是永远孤独的自己?(孤单,是一个人的狂欢;狂欢,是一群人的孤单。他最喜欢说的一句话。)我记得那个至今还有惊恐眼神的姑娘,她难过地说,没有人真的走进过他心里,要是有,他不会这么决然离开。我没有在稿子里写下这句话,因为对于他的家人来说,这太不公平,和他相识了十六年的妻子,和他一母同胞的哥哥。我更愿意把它理解为一场大难对人心灵的伤害。这就像北川,无数的记者、游客、志愿者来来往往,我们站在望乡台,我们惊叹,哦,人世间还有这等惨烈,我们悲伤,哦,他们该有多苦。那么多领导来关心,那么多明星来捧场,那么多好心人,最大愿望就是来北川“看一看”,送上微薄的心意。其实我不能想象,世世代代居住在这里,毁灭了所有的人,他们离我们有多远。冯翔曾是一个幸存者,现在成了遇难者。还有很多很多的幸存者,他们伤口愈合的过程,我们关心,在意,也许,最终是写给完好的人看的。写下最后的“荒草萋萋”,我觉得自己空了,再没有多余的一个字好写。城市重建易,心灵重生难。也许,除了心理干预的专家——我个人是个心理学怀疑论者——只能默默希望,他们能靠自己。
 
冯翔和他的北川
文/ 张洁平
 
     一道一道铁门打开,一列一列武警放行。送葬的车队,慢慢进入断壁残垣的最深处。被地震扭碎的建筑躺在路边,如一年前的样子。堰塞湖水、特大泥石流曾经没顶而过,泥土冲倒废墟,填满缝隙,倾泻堆积,把地面整体抬高了将近一米。
     这是512大地震过去十一个月后的北川老县城。
     2009年4月22日下午,冯翔的家人带着他的骨灰来到这里,按照他的遗愿,将骨灰埋在曲山小学门前的皂角树下,和他八岁的儿子团聚。
     严密封锁的北川已是死城,2008年5月12日14点28分的大地震中,两万人葬身于此,四千多人至今还躺在废墟深处。对外人来说,哪怕只是在县城口的山坡上远眺这里的惨烈,都会觉得不寒而栗。
     但对于冯翔,北川是家乡,是人世所有的美好,是心心念念要回去的故园。
     他三十三岁,正是而立之年,作为北川县委宣传部副部长,他亲身投入到新北川建设的第一线。他接触到北川各个部门第一手的信息,他向来视察的领导和来采访的媒体描绘北川的伤痛回忆和美好将来;他主编的地震一周年总结《回望北川》已经出了样本;地震前就开始写作的长篇羌族小说《策马羌寨》也已经完成初稿。按照道理,他是应该和北川一起重生的。
     可是在每天晚上的博客里,他写下的都是痛苦和思念。
     他八岁的儿子冯瀚墨被埋在曲山小学一年级三班,倒塌的山体压垮了整个学校,连尸骨都找不回来。他的妻子景雪莲是曲山小学的老师,地震时在另一个校区上课,没有生命危险,但也受了重伤。两年前,他倾其所有在北川县城买了房子,18万,一百四十平米,大大的书房,乖巧的儿子,贤惠的妻子,幸福正待展开。
     突如其来的地震几乎摧毁了一切。尽管人还在,命还在,但他写:“我所有的快乐、幸福、憧憬、梦想和未来,都被在地震中痛失的爱儿带走了。”
     他说:“对整个世界而言,你只是一粒尘埃,而对我而言,你却是我的整个世界。”
     他说:“我们在这里望乡,其实,我们望不见故乡,只望得见悲伤。”
     2009年4月20日凌晨两点,在发了最后两篇遗书式的博客后,冯翔在绵阳家中自缢。一根红绳,一截下水管道,匆匆结束三十三岁的生命。
 
遭遇禁声
    
     去年十月,北川县农办主任董玉飞自杀之后,冯翔是灾区第二位自杀身亡的基层官员。不幸的是,他们都在北川。此时距离川震一周年纪念只有二十余天,冯翔的离去,给灾难深重的北川再添悲情,也给周年祭提前蒙上了哀伤的色调。
     讽刺的是,这一位宣传干部的离去,却遭遇了宣传系统的禁声。禁令无例外地到来:*****(此处敏感词过滤)。除了四川本地媒体,以及援建北川的山东省媒体之外,到冯翔葬礼现场采访的几大外省主要媒体,稿子都没能发出来。
     是因为他的死亡留下太多伏笔,如博客中所写那样?还是因为他的离开不符合灾区舆论“感恩”、“新生”的主旋律?
     冯翔生前写得一手好诗文,是绵阳市作家协会理事,北川作家协会联络组组长。他留下的博客空间,也因其情深意切,文采动人,在网间引发高度关注。
     4月20日凌晨,冯翔留下最后两篇文字:
     0点16分《我只告诉你三点》:“ ……请您,请您手下留情,不要让我无路可走,真的,我活着,只是因为我相信朋友,相信友谊,求您,不要把我认为最美好的东西,在它背后把残忍的一面撕裂给我看……”
     0点53分《很多假如》:“假如,某一天,我死了,儿子,那是我最幸福的事,我会让你妈妈,把我的骨灰,洒在曲山小学的皂角树下,爸爸将永远地陪着你……”“假如,某一天,我死了,亲爱的朋友,请你们不要忧郁,我的离去,让很多人快乐,让很多人舒服,我的存在,是他们的恐惧,是他们的对手……”
     法医鉴定,冯翔的死亡时间是凌晨两点左右。这两份绝笔,引起了网民的热烈讨论,截止发稿,《很多假如》已有两百七十万人次以上的浏览量。人们在问:冯翔究竟为什么自杀?在丧子之痛的折磨外,是谁逼死了冯翔?谁是那个“您”?网民甚至迅速发起了“人肉搜索”,希望找出那个“杀害冯翔的凶手”。
     冯翔的好友、绵阳作家安昌河在悼念文章中提到冯翔生前许多次的抱怨:“你告诉了我机关里的斗争。你说有人总是搞你。我说这很正常,符合国情。我还劝你别忘心里去,你要的是小说,不是那些破玩意儿。”“你又向我抱怨了,说你工作压力太大,有人在你背后搞你的鬼。我照例是满不在乎。我要你别管那些,我说那些都是狗屁事,你应该搞文学。”
     安昌河不无愤懑地说:“你最大的错误就是不应该当官,不应该进入宣传部,你的性格不适合。 ”“假如你不在那狗屁政界的浑水里去趟……”然而他知道,重情义的冯翔不会同意他的说法,因为他要对得起器重他的领导。
     北川县委宣传部部长韩贵钧参加了冯翔的葬礼。他在殡仪馆致悼词,一路护送冯翔骨灰来到曲山小学。冯翔的亲友都说,这是他的“伯乐”,冯翔由一个乡村教师变成记者、进入宣传系统、成为干部,是在韩贵钧的赏识中提拔起来的。
     在送葬仪式上,冯翔的舅舅跟记者表达要“为冯翔讨个说法”的愿望。“韩部长是提拔他的人,可是他们内部有人要搞他。派系斗争。”
小小的县委宣传部,还有哪些暗地里的争斗?冯翔的孪生哥哥冯飞,可能是唯一一个熟知一切的人。
 
冯飞:弟弟到死都没有说
   
     1975年9月19日,他们同时降生在北川县禹里乡青石村,哥哥比弟弟早抱出来八分钟,祖父给他们起名叫“飞翔”。
     冯飞说:“我和弟弟是孪生兄弟,是在娘胎里面就天天在一起耍的。弟弟从小很依赖我,什么都跟我说,什么事情都跟我商量。我跟他也是什么都不计较,什么东西都可以给他。我们的关系好到让我和他的妻子都会嫉妒。”
     冯翔的追悼会上,冯飞最后致辞,痛哭失声。他朗读了弟弟写给儿子的诗《子归吟》:残月映苍山,青草埋故园,思子子不归,寒晖满深涧。
     512之后,在QQ上,弟弟的网名叫“残月苍山”,他的则是“残阳似血”。
     冯飞说,弟弟是个重感情的人,有才华的人,但最重要的,他是个勇敢的人,“他是一个有血有肉、有血性的人,无力改变世界,只能改变自己。”
     冯飞说自己知道“那个人”是谁,也知道冯翔提到的“逼迫”是怎么回事。但他不愿多谈:“我弟弟到死都没有说,我会说吗?我只想澄清一点,那个‘您’绝对不是韩部长,韩部长是冯翔的恩师。”“这个人自己也会良心难安。我不会再说。”永远不说吗?冯飞反问一句:“永远有多远?这是我弟弟常说的。我弟弟把整个家留了我,最少,我要保护我的家人。”
     冯飞和冯翔相貌非常像。许多见面不多的文友都会把他们搞错。可是哥哥毕竟是哥哥,总是维护弟弟,他甚至不愿意说弟弟“要强”,因为“要强好像是有点贬义的”,他说弟弟“是完美主义者,一个真正的羌族汉子。他想固守他心中的东西,但是现实是实实在在存在的。地震以后,他把原来看不清楚的,看清楚了。”
会责备他的选择吗?“不会的,他是弟弟,我是哥哥。他真的太累了,我特别理解他的选择。人啊,身体有个极限,积累到一定程度会崩溃,很多综合的东西叠加在一起,他又属于那种细腻的感情不全外露的人,苦痛放在心里。”
 
“名气已经冲出地球,抵达火星,迈向宇宙的北川”
     如冯飞所说,弟弟过去这一年太累了。“有时候一天要去四五趟灾区,带人去看他儿子死亡的地方,每一次都是揭伤疤啊。”
     2008年6月,冯翔由宣传科干事被提拔为北川宣传部副部长。
受灾深重的北川,因为死亡人数最多、县城破坏最大而备受关注。媒体采访灾区是要通过宣传部门的。到北川采访,要先到绵阳市委宣传部登记取证,然后由北川县委宣传部接待,陪同采访。于是,冯翔的工作泰山压顶般袭来。
     冯翔自己在博客里调侃:“名气已经冲出地球,抵达火星,迈向宇宙的北川。到年底的时候,更是所有人关注的对象。” 
     他在博客里写:“一旦北川备受关注,我们的工作就备受折磨,只要一到办公室,那电话铃声就响个不停,中央台要采访板房区的受灾群众,四川台要拍摄搬新家的专题片,人民日报要寻找需要帮扶的孤儿。日本NHK电视台要录制新年专题节目,美国CNN要回访北川英雄,西班牙JFNY电视台要找那个在板房开KTV的向兴勇……不仅如此,还得陪全程陪同陈大桂先进事迹采访团,对口援建联合采访团。还得陪同省上相关部门的领导去视察、去调研,去指导。”
     大地震百日祭、半年祭、灾区的新年、灾区的春节——每逢这样的纪念日临近,冯翔的工作就是带领导和记者一次次重返灾难现场。
也会遇到伤人的例子:“某无良电视台,要拍北川人民的感恩,他们设想残忍的道具,是让纯朴的北川人捐献角膜,厌恶至极。有同事问我,捐献否?我说,恕我无法感恩,我要留着我的眼睛,死后才好在天堂寻找我的儿子,好好照顾他,补偿对他的爱。 ”
     他在新闻中心的同事说,“北川现在是战争状态,北川干部像在鱼缸里工作,其实都是玻璃人,外面看着漂亮,心里经不起敲打。”这位不肯透露姓名的同事说:“按理说快一年了,该出来了。冯翔是走出来又进去,走出来又进去。”
     痛失爱子、坚持工作的他,被前来采访的记者描绘成重建灾区的英雄。
     只是,英雄也有落泪时,何况在冯翔心里,512之后的眼泪,就从未干过。
 
“他非要写那个博客”
  
     同窗好友熊国英曾经劝过冯翔很多很多次:“我叫他别写那个博客了,地震后写的那些文章,我看到心里都难受得不得了,更何况他写”。
     熊国英是冯翔的初中同学,也是儿时伙伴里最好的朋友。她也是北川人,家在曲山镇上,母亲在家中遇难,父亲因为出门买菜逃过一劫,和冯瀚墨年纪相仿的儿子付远鸿毫发无伤。
    “我的同学全都羡慕我,因为孩子没事。”她说,自己初中班里的三十几个同学,百分之九十的孩子都没了。“你看,人都是自私的,父母出事了,说真的,还能挺过去,要是孩子没了,真是没希望了的感觉。”
     熊国英不喜欢别人问起地震的事情,她觉得回忆多了是在揭伤疤。在绵阳打工时,人家一听说是北川的都会问两句,“我就跟他们说,家里都没事,我也没事,都很好,叔叔阿姨别再提了,好么。”
    “可是冯翔不同,他的工作就是不断地去看废墟,不断地谈北川,他陪记者去废墟,写北川的报告,写北川的小说,回家还写回忆儿子的博客。怎么挺得住?”
     09年新年,冯翔表弟杜星烁印象里,表哥和大家一起耍得很开心,没有人提起地震的事。可是晚上,冯翔在博客里写:“虽然一家人其乐融融,但忧伤的气息依然漂浮在空气里,藏在房间的每一个角落。”
     09年,儿子冯瀚墨的生日,冯翔写:“我曾经以为我很坚强,但是我错了,我从来都沉浸在丧子的悲痛之中,没有真正走出过一步。……这个乍暖还寒的春日,在儿子八岁生日来临的时候,那种撕心裂肺的痛楚,那种万念俱灰的思念,揪住心底每个柔弱的细节,缠绕,缠绵……直到泪水横流,直到身心疲惫。”
     回忆08年,他写:“尽管我流下了无数思念的泪,但在北川的伤心之海中,我的眼泪,仅仅是一朵浪花。整个北川,整个老县城,像我这样悲伤的父亲、母亲,数不胜数。我所知道的,在儿子就读的曲山小学西区,三个年级共有近五百学生,能够幸免于难的,仅仅区区数十人。我所知道的,我儿子所在的一年级一班,全班共45个孩子,只有一个叫任思宇的孩子逃脱,其余43个孩子,与我儿子一道,永远沉睡在北川老县城的废墟之下。”
     清明临近,北川县城开放供亲人前往祭拜。“县城开放的第一天,买了香、蜡、纸钱,给儿子买了衣服,快一年了,活泼好动的儿子衣服也该换换了……终于知道,积攒了三十多年的泪水,为谁而流;终于知道,一直苦苦留恋的幸福,早走到了尽头。”
     熊国英说每次打开QQ,看到冯翔的博客都难受,都要哭。“我劝他,他不听,还是写。他写得都是撕心裂肺的,每次看都真难受。”
     熊国英说,冯翔从小文笔就好,成绩也好,读书的时候总是班长,考试总是班级第一,毕业之后,初中同学聚会都是他吆喝组织的。“他以前爱开玩笑,人缘特别好。但是地震之后,好像变了一个人。”
    “地震之后,他常常跟我说,多吃一点,多喝一点,多耍,别的都是假的。”熊国英说,昔日一个初中好友,地震后从未联络,却在冯翔当上宣传部副部长以后来找他,希望给帮忙调动工作。冯翔非常生气,拿出初中同学的通讯录,直接把这个人的名字划掉了。“他讨厌人家趋炎附势,出事了不来问候,升官了就来巴结。但按照以前他的脾气,不会这么决绝的。”
 
“他曾四次说起死亡”
   
     因为冯翔在县委里“做官”,熊国英和同学们总是喜欢跟他打听新北川的未来。“规划怎么样啊,在哪里建什么建筑啊,哪里好玩啊”,冯翔总是说:“北川会好的,你娃娃(亲切的称呼)要活到那一天,北川会好的。”
    “我当时根本没往那上面想!”熊国英瞪着大大的眼睛,满是泪水。“聊天的时候,他说起过四次,如果他死了,怎样怎样……”
    “他说如果我死了,你们要想我啊。我还很认真地跟他说,如果你死了,我和同学会去你坟前献一束鲜花,我们会非常想你。”熊国英想起来后悔得要命,“他以前就喜欢乱开玩笑,大家又熟,真的是没有当真啊。”
     安昌河曾经严肃地问过冯翔自杀的问题,零八年,地震后不久,“那天晚上,我们照例喝了很多酒。酒后我问了你一个严肃的问题,我问你是不是自杀过。你很愤怒。然后要我放心。……你向我保证,你绝对不会自杀,你要我也向你保证。我保证了。”
     冯翔没有完成承诺。
     中科院心理所驻北川心理援助站的负责人付春明说,512周年临近,现在正是心理疾病的高危期,危重人群的自杀问题是他最担心的。“冯翔一天下四次灾区,他每天都要看见他儿子埋葬的地方。如果有埋怨,他当然不能在博客上写政府不好,他的压力总得发泄出来。”
     熊国英说,冯翔是她初中同学里面,自杀的第三个。
    “有一个同学,全家几乎都死光了,自杀了。还有一个女同学,儿子也死在曲山小学,地震之后,她丈夫就和她离婚了。后来她就自杀了。”
     你不能想象,但熊国英很平静地说,这很正常。
    “没有孩子了,也就没有东西维系婚姻了。你不知道吗?灾区的离婚率很高,我很多同学都离婚了,有的因为孩子没了,有的因为地震时顾自己逃命不管另一个。当然,结婚率也很高。”
     冯翔也写:“从地震后三个月开始,陆续不断。同学告诉我,丧偶朋友结婚了,用的闪电加迅雷的速度。熟识不熟识的单身朋友,委托我找寻地震失去的另一半。我其实知道,爱情比不得现实,永恒比不得孤寂。我把年少时写下的情诗送给了焰火。 ”冯飞说,这正是冯翔地震后看清楚的现实。
     灾难比人们想象的现实,死亡比人们想象的更近。
     熊国英说,听到冯翔出事的消息一直不敢相信。“一直没有缓过来,没有觉得这是真的。直到最后一天,在殡仪馆的葬礼上,我看见他的遗体。”
    “我是近视眼,我凑近看,一直看不清。后来火化的时候,我也跟进去看了,看清楚了。”“那个样子,一直在我脑子里,闭上眼睛也是他,睁开眼睛也是他。他死去的样子。你知道吗?冯翔一走,我才觉得,512的记忆,全回来了。”
     熊国英和同学们去看望冯翔的妻子景雪莲。“她真的好可怜。她就那样躺在床上,不能动,一直哭,一直哭,说孩子也不要她了,丈夫也不要她了。说冯翔什么都没给她留下,什么都没留下。”
     冯翔原本计划和妻子再要个孩子的,连名字都想好了,叫“冯想墨”。为了这个,新年之后他喝酒也少了。他甚至跟同学开玩笑说,“要生就生三个,保险。”
     但终究没有。冯飞说,弟弟弟媳都太忙了,灾区工作压力太大。

     冯翔遗书中说的那棵皂角树,家人为他找到了,悬在县城深处的一片废墟坎上,树根包着废墟顽强楔进四周。旁边是歪斜的曲山小学校舍,被垮下的王家坪山整体推移了几米,垮的只剩下一层楼。那一层楼里,电灯还在碎裂的房顶上摇晃。旗杆整体倒下,搭连上旁边一栋勉强立着的居民楼。居民楼里,各家各户的阳台上,内衣内裤还晾着,仿佛就要有人去收。
     小小的坟茔在皂角树下搭建起来。这是死去的北川,添的第一个新坟。
     泥土覆满了倒塌的废墟,新鲜的绿色又从泥土上长出来,荒草萋萋。(完)(本文已发表于《亚洲周刊》)
April 20

无题

姐姐,今夜我不关心人类,我只想你。
March 26

以梦为马

以梦为马(祖国) 
 
海子
 
我要做远方的忠诚的儿子
和物质的短暂情人
和所有以梦为马的诗人一样
我不得不和烈士和小丑走在同一道路上

万人都要将火熄灭 我一人独将此火高高举起
此火为大 开花落英于神圣的祖国
和所有以梦为马的诗人一样
我借此火得度一生的茫茫黑夜

此火为大 祖国的语言和乱石投筑的梁山城寨
以梦为土的敦煌--那七月也会寒冷的骨骼
如雪白的柴和坚硬的条条白雪 横放在众神之山
和所有以梦为马的诗人一样
我投入此火 这三者是囚禁我的灯盏 吐出光辉

万人都要从我刀口走过 去建筑祖国的语言
我甘愿一切从头开始
和所有以梦为马的诗人一样
我也愿将牢底坐穿

众神创造物中只有我最易朽 带着不可抗拒的 死亡的速度
只有粮食是我珍爱 我将她紧紧抱住 抱住她 在故乡生儿育女
和所有以梦为马的诗人一样
我也愿将自己埋葬在四周高高的山上 守望平静的家园

面对大河我无限惭愧
我年华虚度 空有一身疲倦
和所有以梦为马的诗人一样
岁月易逝 一滴不剩 水滴中有一匹马儿一命 归天

千年后如若我再生于祖国的河岸
千年后我再次拥有中国的稻田 和周天子的雪山 天马踢踏
和所有以梦为马的诗人一样
我选择永恒的事业

我的事业 就是要成为太阳的一生
他从古至今--"日"--他无比辉煌无比光明
和所有以梦为马的诗人一样
最后我被黄昏的众神抬入不朽的太阳

太阳是我的名字
太阳是我的一生
太阳的山顶埋葬 诗歌的尸体--千年王国和我
骑着五千年凤凰和名字叫"马"的龙--我必将失败
但诗歌本身以太阳必将胜利
 
 
海子(1964.3—1989.3)
 
March 16

梦回兰州

昨夜一梦,回到兰州。
姥爷带着藏青帽子,深红色毛背心,拄着手杖,坐在电视机前,不怎么笑,一脸严肃地看京剧。
屋外的大伙儿在包饺子,姥姥忙前忙后,走两步,还塞一个刚煮好的饺子在我嘴里,韭菜馅儿的。
良良、婷婷、欣欣都在,四个小屁孩齐刷刷冲出去租录像带,趁着中午大人们睡觉时看,电视开小小声,笑憋得满脸通红。
然后,忽然好像想起什么,梦里觉得不对劲,问了一句:姥爷不是去世了吗?
他们笑了,说,是啊,但是姥爷又回来看我们了……
画面又活跃起来,家里的花花草草还生动着,我们四个小孩依然在打闹,大人们依然在忙活,姥姥仍然笑着给这个嘴里塞个饺子,那个手里塞把糖……
后来,就醒了。
翻了个身,很想念很想念那个兰州。
希望姥爷在天上比我们快乐。希望姥姥平安百岁。希望散落天涯的我们四个,总有机会能再重逢。
March 14

蒋勳谈美

      蒋勳的画
                                           
      我并没有看过蒋勳的书,极其模糊的印象里,这是个很台湾的文化人,喜欢和人谈论一切与美有关的话题。
      我以前觉得,美这个东西,纯属青菜萝卜,是很私人的,要把它理论化,总让我有所抗拒。
      不过看了一篇南周记者王寅对蒋勳的访谈,我开始对蒋勳十分感兴趣了。节录精彩处:
 
      *美其实是个苏醒的过程。生命常常是在睡眠的状态,可是美会把很多东西唤醒。
      *美是一种自我救赎。……贝多芬在后来与他的残疾对抗的时候,那个声音真是动人得不得了,他第一个就是救赎他自己。所有的教条都说艺术多么伟大,陶冶心性,那都是假的。艺术第一个一定是自私的,自我的救赎。……艺术家在得奖的刹那,一有陶醉就完了。我相信那种荒凉是本质的荒凉。我相信没有一个真正的艺术家在现世里会得到任何报偿。别人觉得是报偿,对他却是绝对没有意义的东西。
 
      *我现在觉得我的学生这一代没有我幸福,他们这么年轻就什么都不相信了。我们那时侯是真的相信而且力行过。(蒋勳一代的台湾人也曾深深受左派大潮影响)
      *有一次我去北京,和三个老作家一起吃饭,其中有一个是做过大官的,三个人讲话之间各有玄机,你就知道他们完全在打太极拳,隐约觉得里面杀机重重,我又不知道那是什么。那一刹那,我好高兴我是在台湾,因为台湾还很年轻,它没有这么多的城府。那天好恐怖,那餐饭吃得我心里发毛。我忽然觉得我在看《三国演义》,全部话都不讲明白,你都知道他们在过招。我那天吓坏了,我好怕那个东西,天子脚下真不好玩。所以我喜欢去乡下,很真实,粗、野,可是好,真性情。
      *(推荐龙应台去做台北文化局局长)我当时有点心疼她,每次她从德国回来到我家,坐在那边拿着红酒看着淡水河就掉泪,就是那种异乡寂寞得不得了……我觉得她不快乐,只有回来她才会快乐,即使她在这边会被骂,她都要比在德国的那个荒凉快乐。因为你是一匹狼在那边叫,没有人和你去对叫,那才是荒凉的。”
 
      *问:为什么很多艺术家在年轻的时候对中国传统文化非常反叛,对西方文化非常欣赏,可是到了中年以后会自觉地回到传统中来?是血液里的东西吗?
        答:……我觉得中国的东西,特别是宋元以后,基本上是中年以后的文化,水墨画绝对是中年的文化,年轻一定要色彩,中年以后是沧桑。所以,我们看到宋元以后所有的绘画都是“曲终人不见,江上数峰青”。唐朝不是这样的,李白是非常年轻的。后来就转了,转到一种比较清淡的文化,宋朝整个都是在追求一种沧桑的东西,尤其到了元以后就更明显,都是退隐的东西,他的青春找不回来了,就强调越老越好。所以,水墨画基本上年轻人不容易懂,年轻人画水墨我觉得是做作,水墨画真的是中老年以后的泪痕。……这十年我是故意在对抗它(传统文化)。我觉得中国的传统东西要游离一下,我家里从小给我的这个东西太强了,从小昆曲唐诗,我故意要去背叛它,可是我知道它必定还在等着我。我这么多年故意不去碰它……我知道我不够安静,不够炉火纯青,我还有很多在躁动的东西。我希望可以带年轻人去背叛一些东西,因为,我觉得这个文化够伟大,不怕去背叛它,还可以再撞碎一些。太早投降是没有救药的。                       
March 11

她的摄影机不撒谎

      初认识艾晓明老师,她是我的公开课老师,教性别研究那一类的,汗,我真是常逃课的坏学生,连课名都不大记得了。只是记得她声音很好听,会讲课,也很重视学生的意见。不管你要跟她说什么,哪怕是无主题的闲扯,她也会盯住你的眼睛,耐心听完,然后低头想,再给出自己的意见。
      那时在中大,她已经很有名了。2004年,还没有太石村的事情,她早已风气之先地搞女性主义话剧、论坛,《阴道独白》在学校里狠狠地火了一把,我们这些蜗居在经济科理工科的伪文艺青年都很羡慕中文系有个这么“先锋”的老师。
      再后来,出了太石村的事情。那时我已经在港大,听说她和维权律师出村子被袭击,担心得要死。虽然并不熟,可是那是我们的艾老师啊。事情很快传遍了整个中大BBS,许多同学在网上声援,也模模糊糊了解了太石村事件的情况。不过,声音很快就被有关部门和谐了。中文系的同学,被重点谈话,要求注意影响。过了一个暑假,风声才平息下来。
      印象中,也就是那一次,艾老师开始拿起摄影机,把镜头对准满是灾难,也满是活力的社会底层。从她的镜头里,你可以看到,那仍然是被主流影像忽略掉的大多数,但他们其实已经不再沉默。
      或许正因为不沉默,这些题材不可避免地越来越敏感,遭遇的冲突也越来越激烈。
      和她并肩而立的律师、媒体、NGO人员、志愿者,总是上了名单的那些。艾老师在名单上的级别,几乎是显然地节节攀升。
      维权的农民、艾滋病的村庄、雪灾里的工人、地震废墟里的娃娃……
      镜头并不精致,会颠簸摇晃;采访也并不完美,常常有到达不了的地方,或者被强行禁止的拍摄;苦难的内容很多,甚至常常重复。
      但是你每次看那些片子都想流泪,为镜头里,那些近在咫尺的痛苦的脸,竟然如此陌生。你从没有在任何一台电视里见过他们,他们却那么那么艰难、却很寻常地生存着,或者死了,也好像没有人记得过。
      偌大一个中国,似乎就只有这一个镜头,在持续地记录着这些最最应该被记录的他们。只有这一个话筒,伸向这些最最需要表达的人。
      有本书叫《我的摄影机不撒谎》。从那些不完美的画面,你能看到诚实的镜头的艰难。     
      艾老师总是说,拍纪录片,胡杰是她的老师,她还是初学者。可是她常常独身上阵,没有资金、助手,要长途跋涉,还要躲避监视。她舍不得镜头里的每一张面孔,我总觉得,那些重复的哭诉,是她没办法把真实的他们剪掉。
           
      昨天,在港大明华楼听艾老师的讲座,“公民社会与影像表达”,她放了《开往家乡的列车》,记录2008年雪灾的纪录片。艾老师哈哈笑着说,这是她“最主旋律的一部片子”了,的确,没有激烈的冲突,只有十几万人挤在小小的车站广场上,和家里的老人,等在千里之外空荡荡的屋子里。
      看片子的时候,鼻子还是酸酸的。脑子里胡乱想着,以上这些。
      有而立之年的男人,在广场外失控地哭喊:我要回家啊,我就是要回家啊。我妈妈是癌症病人,我爸爸身体不好,我得要回家啊。
      有许许多多等待了几天几夜的人,眼神里只剩下一个词:回家。
      维持秩序的,先是警察,然后是武警,最后是军人。两个武警抱起婴儿,带他们的父母提前进站,立刻引起骚乱。有男人冲过来要挤进去,警察拦下来,男人急了,推搡起来,警察也吼:这是婴儿啊!你以为是我们要进去嘛,一点人性都没有!男人也急了:我等了几天了,我就是要回家啊!
      也有人再也没有回到家。一个女孩在广场上被挤晕,踩踏,死了。一个男人,死在站台上。
      他们都是最普通的打工者。镜头回到了他们的家。贫穷的村庄,污染得无法取水的河流,空荡荡的房子,哭泣的老人和孩子。
      男人的儿子在坟前,说希望爸爸能在天堂里保佑他的语文、数学成绩,能保佑他考上大学……
      考上大学之后呢?
      小男孩愣了下,没有回答。
      你大学毕业会做什么呢?
      …………会来爸爸的坟上看他。
      
      “开往家乡的列车,载着我多少牵挂。心里惦记着小妹妹,惦记着爹和妈。又是一年雪花下,又是大红灯笼高高挂。独自在外面风吹雨打,真的是想要回家……”
      《开往家乡的列车》的歌曲很好听(http://play.9sky.com/t_578895/),去年没有回家的人们,希望他们今年能团圆。
       可还是这一群人,今年在火车站遇见他们的时候,他们面前是更艰难的失业。
       艾老师会去记录回城之后却找不到工作的民工吗?一定会吧。
       但做记者的我们呢?还有吹着空调嚷嚷着没有灵感的作家编剧导演们,你们呢?这一个弱女子肩上的镜头,不会让你们羞愧么。
       
       写下这些时,耳机里反复响着一首歌:
     天上人间 如果真值得歌颂
     也是因为有你 才会变得闹哄哄
     天大地大 世界比你想像中朦胧
     我不忍心再欺哄 但愿你听得懂
     我不知道,艾老师完全自费、备受阻挠的这些工作,还能坚持多久。祈愿她不要遇到更多的麻烦。更希望,更多的镜头能站出来,能让真实的痛苦不再陌生。     
March 06

片断

       转季的一天,打开屋角的箱子。整整齐齐叠满着,大大的衣服。
       厚厚的灰白毛衣,北极熊来了!上一个冬天,我总是这样叫着扑上去,他张开双臂,就像个大熊似的把你整个裹住,眼前一片白,分不清是人还是阳光。
       米色的熊毛卫衣……哎,我真是很喜欢给他买这种毛茸茸没体型的衣服。
       黑色的毛线外套,中学时的衣服,穿了好多年,洗得太多都脱线了,仍然总是带着,“妈妈买的,有一年冬天给我的礼物”。
       两条牛仔裤,直筒,纯蓝色,没有褶皱没有浅纹没有做旧没有一切效果,就是那种,在超市,五六十元就可以买一条的,最老土的样式,而且,永远不多一条。“两条换着穿就够啦。我只喜欢这样的,简单的,什么都不要有。”
       一打T恤,黑色,白色,没有别的颜色,除了和我一起买的情侣衫。
       箱底压着两件粉红染了色的白色衣服,一件短袖T恤,一件白色衬衫,都已经完全不成样子。说了几次,都不愿捐掉。“那是爸爸旅游时买的礼物,这是你送的,你不记得了?”当然记得,可是不能穿了嘛。“那没关系,留着啊。你们送的。”
       还有洗的变形了的短袖衫,穿小了的裤子,都压着,半个箱子,走到哪里,都带着。
      “丢了啦,都不能穿了。”
      “不要啊,都是你送的啊。那个,那个是妈妈买的。搬家时我背着,不要丢啊。”
       ……
      
       这是很普通的一天,我一个人,打开他的箱子。他的衣服,带着半箱子不肯丢掉的回忆。
       指尖穿过,是淡淡的柠檬香,刚认识时,我喜欢的他衣服上的气味,这么多年,一直没变。
       阳光洒进来,箱子扬起的微尘飞舞起来,轻盈剔透的样子。
       再普通不过的日子。我却被沉沉地击中了,泪水涌出,止都止不住。
       原来,所有那些改变,是诱惑,是业障,是蒙蔽了真实的幻象,是破茧化蝶中的跌绊。
       可箱子里的这颗心,还守着,你初初认识的样子,走到哪里都没有改变。
 
       这个片断,阳光穿过微尘的那个午后,烙进我心里,暖得发疼。
       我不知道该怎样记下,
       可感谢你的坚持,我知道了,该怎样守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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